观《但丁之手》:被但丁毁掉的《但丁之手》

时间:2026-07-05 14:22:46点击:5时尚

Julian Schnabel(朱利安施纳贝尔)的《但丁之手》(In the Hand of Dante)是一部很难归类的电影——这种“难归类”,其实早已写在他的履历里。施纳贝尔本是“新表现主义”的代表画家,后以《巴斯奇亚》(Basquiat)、《潜水钟与蝴蝶》(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)等作品涉足电影。他偏爱“艺术家表现艺术家挣扎”的类型,习惯把人物放入创作、记忆、肉身痛感与精神幻象交织的空间。

影片以两条线索平行推进:一条是现代世界中的手稿、黑帮与交易;另一条回到中世纪但丁的创作、流亡与精神困境。施纳贝尔无意用清晰因果扣合两条线,而是追求两种时空、两种精神状态之间的感应——用停顿、凝视与跳接不断打断观众的叙事期待,使影片始终处于被切开,被并置,却迟迟未被缝合的状态。

施纳贝尔的艺术家直觉在不少画面中确实有力度,可一旦扩展成153分钟的整部电影,便难以生成清晰完整的叙事。碎片化的感受、肉身痛楚、宗教迷狂与创作自恋,被同时摊开在古今两套人物身上,影片因此不只是复杂,更是拥挤、破碎,近乎自我沉溺。

双线叙事的失败案例

这种破碎并非凭空出现。施纳贝尔著名的Plate Paintings,是把碎瓷片重新拼贴在巨幅画布上,让裂痕、断面与错位本身成为作品。这在绘画里很有力量——观众不必追问每块碎片的关系,也能感受到材料、色彩与裂缝的冲击。但电影不是静止的画布,碎片与断裂仍须要靠时间、人物与情绪串起来。《但丁之手》把太多感性的东西直接推上银幕,却没给观众足够线索进入——破碎是导演的招牌画法,可在电影里却成了理解故事的障碍。

影片最明显的分裂,来自两条叙事线在影像形式上的区别。现代线用宽屏黑白影像,冷峻空旷,带着黑***质感;中世纪线则用传统画幅比例与彩色呈现,更接近宗教画与壁画,人物仿佛被放进历史与神话的框架。但形式上的区分并没有解决叙事分裂,两条线索仍常常在剪接中混作一团。观众忙于分辨时空人物,也就被迫延误了对情节本身的追踪。

更可惜的是,两条线索本身都并非没有潜力。现代线若单独展开,完全可以成为一部带文学气息的黑***:疑似但丁手稿在黑帮、收藏家和学者之间流转,神圣文本被拖入金钱、暴力和伪造的灰色地带,这已足够担起《但丁之手》的片名;中世纪线若单独展开,也可成为一部关于但丁如何在流亡、欲望和信仰压力中写出《神曲》的艺术电影。问题是,施纳贝尔偏要把两部电影挤压成一部,结果让但丁彻底毁了《但丁之手》。

阿尔帕仙奴的出现本应带来更强的戏剧重量,但角色却仅是符号,没有被展开。(Netflix提供)

明星客串角色如幻象符号

这种消耗也体现在演员身上。Al Pacino(阿尔帕仙奴)的出现本应带来更强的戏剧重量,Gerard Butler(杰拉德巴特勒)的粗粝气质也本可以为现代线注入更危险、更荒诞的黑帮能量。可在现有结构中,许多友情出演的大牌明星的角色更像导演私人幻象中的符号,而不是被真正展开的人物。他们出场时都带着明星气场,离场时却没留下任何回声。

男女主演分饰古今两组角色的手法,成为“千年之恋”的廉价浪漫。(Netflix提供)

影片最后把古今人物关系进一步捏成跨越时间的爱情与宿命循环,是最难接受的部分。男女主演分饰古今两组角色,本来并不奇怪,关键在于人物之间能否形成真正的精神对应。但《但丁之手》到最后几乎把这种对应推成“千年之恋”的廉价浪漫。它想抵达《神曲》式的永恒与救赎,却滑向通俗爱情传奇的套路。当前面的混乱、破碎和艺术家任性被收束到这种宿命爱情上,那些关于文学、信仰和死亡的沉重铺陈,反而显得可疑。

这不是一部平庸的电影——平庸不会有这么多冒险。《但丁之手》不乏美丽的画面,也有个别令人惊喜的表演。但它最终没能把这些瞬间组织成一部有力的电影,就连分饰两角的Oscar Isaac(奥斯卡伊萨克)也显得疲于应付。整部电影就像施纳贝尔画布上的碎瓷片,单独看,每一片都有颜色、有裂痕、有来历;拼在一起,却没有形成足以支撑观众走完全程的图像。或许伸得太多、抓得太满的,不是但丁之手,而是导演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