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不可控 人生不强求 杨惠姗活出通透与自由

时间:2026-06-10 14:23:58点击:6时尚

眼前的杨惠姗一点也不像75岁。淡妆底下的皮肤容光焕发,身材保养得宜不显老态,全身散发着一种淡然、优雅又温暖的能量。

挚爱张毅2020年11月离世后,杨惠姗独自撑起了“琉璃工房”大小事务。2026年5月,她为“信念决定不凡”展览来到新加坡,并接受《联合早报》专访。初次见面,她却如见到老朋友般自在,握手的力度为访问奠定了基调——诚恳而有温度。

杨惠姗曾是演艺圈的风云人物,她在1984年凭《玉卿嫂》获颁亚太影展最佳女主角,1984年和1985分别以《小逃犯》和《我这样过了一生》蝉联金马奖最佳女主角。12年的电影生涯中,她拍了超过百部作品,如今的她则已卸下光环,全身投入琉璃创作。

她认真地为访问做好准备,慎重地回答每一道问题,不时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,偶尔对着墙纸上张毅的照片说话时,住在心里的少女就跑了出来。

访问在她下榻的酒店大厅进行,中途她眼神几度飘向正在扫地的清洁员工,带点兴奋地说:“让我去扫地我也会很快乐。”说到养身时,她一时兴起,直接就起身示范拉筋动作,随性得很。

从失败中得到智慧

正是这种乐观、积极和随性的人生态度,伴杨惠姗度过了初期琉璃创作的瓶颈,张毅和姐姐离世的痛苦,以及独自经营琉璃工房的艰难。

她微笑着说:“我非常乐观,从来不会还没去做就觉得不可能,只要有念头上来,我唯一花时间去想的是要怎么做。就算遇到挫折也能给我带来智慧,因为智慧就是从失败中得来的,没有人天生就知道要怎么做。”

以前的她只须要专注在琉璃创作,如今她从躲在张毅身后的女人,变成站在大众面前的董事长,责任和压力加倍,但她甘之如饴,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梦想前进。

一开始独当一面时,她是一边哭一边工作。“公司有300多个工作伙伴,每个人都有家庭,那是我须要去承担的。”张毅走后的第一个农历新年,初六开工仪式上,她看着“开工大吉”四个字特别有感触。“那是冠病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百业萧条,我当时告诉自己,一定要让琉璃工房生存下去,而我必须快速地成长和学习。”

感觉张毅没离开过

杨惠姗曾经说过,琉璃工房就好像一部很大、须要拍很久的电影,张毅是导演,而她是演员。如今必须兼任导演,她说有时做决策的时候还是会想着张毅,希望他能给一点灵感。

当年写讣文时就让杨惠姗深刻感受到,张毅用另一种方式在提点着她。“那是我最伤心最难过的时候,一边哭一边处理他的后事。我记得讣文写到最后,一直少了一句话作结尾。但第二天我打开电脑,竟很自然地写出‘至善前行’四个字,我感觉那是他写的。后来我到了殡仪馆一看,那个厅就叫至善厅。”

她一直都当张毅还在。“他总在某一个瞬间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决定,这可能是我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吧,我们已经二合为一了。”

访问中,杨惠姗也提到2025年6月离世的姐姐,姐妹俩感情要好,姐姐突然离开让她格外难过。“我以前比较严肃,而姐姐是超级乐观的人,非常爱笑也很幽默。姐姐的这个部分,在她走了以后影响了我。我太想念她了,想念她的笑容、开朗和可爱。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变得有点像她。”

张毅和姐姐都以他们的方式继续陪伴着杨惠姗。她欣慰地说:“虽然他们不在了,但我必须记住他们的思想、精神,让他们的美好跟我结合在一起,变成全新的我。与其每天以泪洗脸,不如把思念转换成另外一种能量、价值和意义。”

张毅(左)和杨惠姗1987年创立“琉璃工房”,在创作路上互相扶持。(琉璃工房提供)

以东方文化为创作核心

工作上的多重身份,让杨惠姗生活十分忙碌,她笑说希望自己能像“千手观音”那样有化身。“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现在有了AI,我可不可以有很多分身,去演讲,接受访问,做雕塑,去工作?”

如果用一个琉璃作品来代表现在的心境,她选择《三十三观音》。那是她目前投入的项目。要塑造33尊观音化身并非易事,但她早在1996年就种下了这个因。当时她和张毅到敦煌石窟,亲眼看到千手千眼观音的壁画后备受震撼,那似一种召唤,让创造《三十三观音》的想法在她心里萌了芽。

1987年初创“琉璃工房”时,张毅和杨惠姗替琉璃行业开辟了全新的路——以东方文化作为核心的创作观念。杨惠姗说:“某种程度上我们是有一点使命感的。作为第一个从事琉璃艺术创作的华人,我们的作品必须有东方的文化、思想、美学和精神,创作具有东方文化色彩的玻璃艺术是我们的初衷。”

这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困难,甚至一度因为烧掉太多钱而几乎走不下去,但他们始终坚持下来。“因为我们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,它会在某一刻把理想变成可能。比如说,我们从来没有想象有一天我的作品可以被北京故宫博物院、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 (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)、法国大皇宫(Grand Palais),甚至全世界最大的玻璃艺术博物馆康宁玻璃博物馆(Corning Museum of Glass)收藏。”

琉璃工房也跟迪士尼合作,把“五行”元素放进米老鼠。“我们在谈这个概念的时候,他们听不懂要怎么把水和木放到米老鼠里,但作品设计出来后,他们好喜欢,觉得很不可思议。我们通过这样的方式,把中国的文化以更多的媒介去扩散,让它分布得更广更深。”

杨惠姗的“无相系列”在法国大皇宫展出时,一名德国的女记者来采访她。“她在访问前看了我的作品,一坐下来就感动地哭得很厉害。所以情感是不分国家,不分地域,不分人种的,它能够让人有感应,能关照到人的内心。”

杨惠姗的“无相系列”在法国大皇宫展出。(琉璃工房提供)

琉璃让人思考人生

如果以一句话形容现在的生活,杨惠姗选择出自《药师经》的“身如琉璃,内外明彻”

琉璃最大的特色就是透明,杨惠姗认为从精神层面去理解,它是具有包容性的。“内外明彻,说的是当你开始了解世间的苦,就知道如何解脱痛苦。”

琉璃也是唯一可以把光引进来的材质,光进入之后会停留也会游走,琉璃可以折射和反射,接纳色彩的流动,甚至给予不同的层次,从不同的角度会产生不同的观感。琉璃又似海纳百川般,包容了大大小小的气泡。

对杨惠姗而言,琉璃有一种让人思考的特质。“人都有情绪和七情六欲,越透明就看得越清楚,所以我希望能看清楚自己的情绪、欲望、恐惧,甚至人生中面对的一切。”

琉璃的不可控特性,也让杨惠姗学会凡事不要强求。“琉璃非常不可控又无法预测,你要学会不去控制它,而是跟它合作。其实人跟人之间也是如此,不应该去控制对方,而是要沟通协调。你如果明白这个道理,就会变得比较豁达和自由。”

听起来好像很深奥,但杨惠姗认为这只是换一个角度去看事情。“换个角度可能事情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,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放下,也是慈悲的表现,让你不再对抗人或事。其实无论工作或生活,如果都能够回到事情的本质,就会变得很单纯。否则一旦情绪被蒙蔽,就很容易出错。”

没想过复出演戏

工作占据了杨惠姗大部分的时间,她的生活就是工作,没有下班时间,因为回到家她仍继续为工作忙碌。

虽然工作压力大,但她看起来精神很好,状态极佳。本以为她平时勤做运动,注重养生,没想到她却说自己睡得少,也不做运动。“我没时间去健身房,但会在家做原地跑步、拉筋和深蹲,洗澡的时候也做一些水疗放松肌肉。”

茹素的她饮食极为清淡,三餐四十年如一日。“早餐是豆浆、麦片、黑芝麻、坚果、葡萄、香蕉、蓝莓和两颗蛋,每天都一样。”午餐晚餐也吃得很简单,除了大量的青菜,她也注意摄取蛋白质如鸡蛋、豆浆、豆类,偶尔喝牛奶。

离开娱乐圈40年,问她还想拍戏吗?她不假思索地说:“不会,离开了就不想了。我只做一件事,现在琉璃工坊比较让我心动。”

演戏与雕塑相辅相成

12年的演艺生涯对杨惠姗来说,是为了接下来几十年的琉璃创作旅程作准备。“我在12年的电影生涯里拍了100多部,等于说我有100多个不同的人生体验,喜怒哀乐,悲欢离合都经历过了,所以对人生的体悟有点不一样。”

演戏必须对角色有一定的观察才能诠释,这对她后来从事雕塑艺术非常有帮助。“当我能够用表演的形式去创作,比如塑造一匹马的姿态,它的脚要抬多高,要有什么神情和角度等,这些都是表演的延伸。所以我的表演没有中断过,只不过以前是用我的肢体,现在是通过琉璃作品。”

“信念决定不凡”展览作品之一《炽热·火之马》八骏齐奔,展现燃烧不息的团结信念。(琉璃工房提供)

虽然目前无意复出,但她说自己是个随顺因缘的人,就如当年坐上那趟改变她命运的公车,一切随缘。当年20岁出头的她跟家人坐公车去吃饭,半路想起忘记带东西,就下车回家拿了再换一趟车去餐馆,“结果在公车上遇到电视公司的编剧兼制作人,问我有没有兴趣拍戏。所以你说是不是缘分?”

她形容自己个性不强求,可是一旦接受了,那就不得了。“张毅笑我是那种如果帮我画出一条跑道,我就会在里面一直跑一直跑的人。他的意思是说,我是那种一定要完成任务的人。”